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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近乡情怯_三生三世十里桃花_都市言情

作者:唐七公子 返回目录 0 位书友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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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折颜一席话 ,叫我再没心思待在九重天 。我虽同夜华有些怄气 ,可上得玉清境疗伤一事,终归欠他人情,倘若不告而别 ,便真正没度量;倘若跑到他跟前去告一回别,又显见得我没面子,遂留书一封 ,言辞切切,对他近两日的照拂深表了谢意。便与折颜一道跨过南天门,匆匆下界。

    即便墨渊此刻还只是那西海大皇子身上一个沉睡的魂 ,我也想去瞧一瞧他 。这一颗奔赴西海的殷切的心,正譬如山林中一只早早起来捉虫的大鸟,捉得一口肥虫子时 ,欢欣地扑棱着翅膀急急往鸟巢里返,迫不及待要将这口虫子渡给巢中的雏鸟。

    从九重天下西海,腾云需腾个把时辰 ,折颜踩着云头感到无趣 ,一路在我耳旁絮絮叨叨。万幸近日他同四哥过得顺风顺水,才叫我一双耳朵逃过一劫,没再翻来覆去地听他讲四哥那一桩桩一件件丢人的旧事 。

    折颜此番絮叨的乃是西海水君一家的秘辛 ,我宝相庄严地坐在云头,听得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东南西北四海的水君,我印象最淡的 ,便是这个西海水君。开初我以为,大约是我在青丘待得久了,没时常关怀关怀小一辈的神仙 ,才令他在我这里的印象十分淡薄 。如今听折颜一说,方晓得原是近两代西海水君为人都十分低调,才令西海一族在四海八荒都没甚存在感。然就是这样一位保持低调作风一保持就是很多年的西海水君 ,近日却做了件很不低调的事情。

    这件事情,正是因他那被墨渊借了身子骨调养魂魄的西海大皇子叠雍而起 。

    说是自六百多年前开始,叠雍那一副不大强壮的身子骨便每况愈下 ,西海水晶宫的药师们因查不出症结 ,调理许久也没调理出个所以然来。请了天上的药君来诊断,药君带了两个小童上门来望闻问切一番,捻着胡须开了两服药 ,这两服药却也只能保住叠雍不再咳血罢了。药君临走前悄悄儿拖着西海水君到角落里站了站,道叠雍大皇子这个病,并不像是病在身上 ,既然没病在身上,

    他区区一个药君自然奈何不得 。

    眼见连药君都无计可施,西海水君一时悲愤得急红了眼 ,思忖半日,干脆弄出个张榜求医,亮堂堂的榜文贴满了四海八荒 ,上头写得清清楚楚,三界中有谁能医得好西海大皇子的病,男的便招进来做西海大皇子妃 ,女的便招进来做西海二皇子妃 。

    唔 ,是了,这西海大皇子叠雍,传闻是个断袖。

    西海水君因一时急糊涂了 ,出的这个榜文出得忒不靠谱。诚然天底下众多的能人都是断袖,譬如当年离镜的老子擎苍,但还有更为众多的能人并不是断袖 。他一纸不靠谱的榜文 ,生生将不是断袖的能人们吓得退避三舍。待终于发现张贴出去的榜文上的毛病,这榜文已犹如倒进滚油锅里一碗凉开水,将四海八荒炸得翻了锅。

    从此 ,西海水君庭前,断袖们譬如黄河之水,以后浪推前浪的滔滔之势 ,绵延不绝 。可叹这一帮断袖们虽是真才实学的断袖,却并非真才实学的能人。

    墨渊的魂魄藏得很深,非是那仙法超然到一个境界的 ,绝瞧不出叠雍身体里还宿着另一个日日分他仙力的魂魄。于是乎 ,大皇子叠雍被折腾得益发没个神仙样 。西海水君的夫人瞧着自己这大儿子枯槁的形容,十分哀伤,日日都要跑去夫君跟前哭一场 ,西海水君也很哀伤。

    人有向道之心,天无绝人之路。叠雍那同父同母的亲弟弟,二皇子苏陌叶 ,同我的四哥倒有一番酒肉朋友的好情谊 。说四哥从西山寻了毕方回十里桃林后,有一日同折颜斗了两句嘴,心生烦闷 ,一气之下杀去西海水晶宫寻苏陌叶喝酒。

    正碰上西海水晶宫一派愁云惨淡之时。二皇子苏陌叶多喝了几杯,饮得醺醺然,靠着四哥将家中这桩不像样的事 ,挑巴挑巴和盘托出 。四哥听了苏陌叶家中这一番辛酸遭遇,恻隐之心油然而生,当即表示可以请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来帮一帮他 。纵然折颜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 ,是个“退隐三界、不问红尘 ,情趣优雅 、品位比情趣更优雅的神秘上神 ”,本不欲蹚这一趟浑水,可扛不住四哥一番割袍断交的威胁 ,终归还是揣着上神架子奔去了西海。这一奔,才奔出墨渊快醒来的天大喜讯,圆满了我的念想。

    折颜挑着一双桃花眼道:“我同真真离开西海时 ,答应了西海的一群小神仙,隔日便会派出仙使去西海亲自调养叠雍 。要令墨渊的魂魄恢复得顺遂,那叠雍的身子骨确然也该仔细打理一番。 ”

    他说得虽有道理 ,我皱眉道:“可你那桃林中却什么时候有了个仙使”

    他倜傥一笑道:“上回东海水君办的那个满月宴,听说有一位白绫缚面的仙娥,送了东海水君一壶桃花酿做贺礼 ,自称在我的桃林里头当差。还说那仙娥自称是九重天上太子夜华的亲妹妹,几个老神仙去九重天打探了半月,也没探出来夜华君有什么妹妹 ,后来又跑到东海水君处证实 ,原来那仙娥并不是位仙娥,却是位男扮女装的仙君,因同夜华有些个断袖情 ,才堂堂男儿身扮作女红妆,假说自己是他的妹妹,以此遮掩 。”

    我抽了抽嘴角:“东海水君其人 ,这个话编得,何等风趣,哈哈何等风趣。 ”

    能亲手调养那西海大皇子的仙体 ,以报答墨渊,我十分感激折颜。可他此番却非要给我安个男子身份,再将我推到一位断袖的跟前 ,这份感激就打了对折 。我颇后悔,既没了四哥在前头挡着,那日东海水君的满月宴 ,便不该祭出折颜的名头来。

    折颜眼风里斜斜一瞟 ,我望了回天,摇身化作一个少年模样,面上仍实打实覆着那条四指宽的白绫。

    煎熬了个把时辰 ,总算到得西海 。

    折颜端着一副凛然的上神架子将我领进海中,水中兜转了两三盏茶,瞧得一座恢宏宫邸前 ,西海水君打头的一众西海小神仙们盛装相迎的大排场。

    因我是被折颜这尊令人崇奉的上神亲自领进西海的,即便他口口声声称我只是他座下当差的一名仙使,西海的水君也没半点怠慢我。依照礼度 ,将折颜恭请至大殿的高位上,仔仔细细泡了好茶伺候着,又着许多仙娥搬来一摞一摞果盘 ,令他这位上神歇一歇脚 。

    折颜歇脚,我自然也跟着 。

    我的二哥白奕,几万年前有段时日曾醉心文墨 ,常拿些凡界的酸诗来与我切磋。其中有一首是一个凡人们公认虽无德却有才的大才子写的 ,全篇记不清了,只还略记得其中两句,叫作“近乡情更怯 ,不敢问来人”。二哥细细与我解释,说诗人远走他乡,多年杳无音信 ,此番归心似箭,回得故乡来,可离家越近 ,却越不敢向旁人打探家中消息 。这两句诗,将诗人一颗向往又畏惧的心剖白得淋漓尽致,非大才子不能为尔。彼时我听了四哥一番话 ,心中并不苟同,只觉得这诗人思乡情切却又裹足不前,究竟是怎样一个精神分裂啊。

    直至今日 ,我才悟出那两句诗的高深含意 ,才晓得作这首诗的凡人确有几分大才 。因我此刻坐在东海水晶宫的大殿之上,怀中揣的,便正是一颗近乡情怯之心。既想立刻见着墨渊的魂 ,又怕立刻见着。

    折颜并没歇多久,闭着眼睛喝了两口茶,便提说还有要事须得走了 。因他是端着上神的架子说这个话 ,西海水君即便有那个心想留他一留,也碍于他不苟言笑的凛然神色,只得招呼一众西海小神仙再前呼后拥地呼啦啦将他送出去。

    送走折颜 ,西海水君持着一派忧愁的脸,谦谨地说了两句客套话后,亲自领我去见他那大儿子叠雍。我深深吸了口气 ,将浑身上下紧紧崩着,生怕见着叠雍时做出些失仪的形容 。

    我窃以为,墨渊既将魂魄宿在西海的这位大皇子身上 ,那这位大皇子周身的气泽 ,总该隐约令我感觉些亲切熟悉,那一身的形容,也必该因了墨渊的魂魄而染上些许他的影子。可待西海大皇子住的扶英殿被两个宫娥柔柔推开 ,我尾随着西海水君踱进去,见着半散了头发歪在榻上发呆的叠雍时,一颗心 ,却蓦然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的这个病弱青年,眉目虽生得清秀,可气派上过于柔软 ,一星半点也及不上墨渊 。那形于外的周身的气泽,也是软绵绵模样,没半分博大深沉 。

    乍一看 ,要让人相信他身上竟宿着曾在四海八荒叱咤风云的战神的魂魄,比要让人相信公鸡能生蛋且直接能生出一枚煎熟了的荷包蛋还难。

    想是墨渊的魂魄实在睡得沉,一星儿也没让叠雍得着便宜 ,沾染些他沉稳刚强的仙气。

    西海水君在一旁语重心长地絮叨了半日 ,大意是告知他这儿子,他面前立着的这一位瑞气千条的仙君,便正是折颜上神座下首屈一指的弟子 。今后他这几百年不愈的顽疾 ,要全全地仰仗这位仙君来打理,望他能怀着一颗感激的心,小心配合于这位仙君。唔 ,“这位仙君”,堪堪指的正是不才在下本上神。

    西海水君那一番絮叨实在絮叨,我同叠雍无言地两两相望 。

    伺候叠雍的小婢女搬了个绣墩儿置到床榻前 ,供我坐着同叠雍诊脉。我颤抖着一只手搭上他的腕,这一部脉不虚不实,不缓不洪 ,不浮不沉,正如折颜所说,再正经不过的脉象。

    西海水君甚操心 ,赶紧地凑过来:“小儿的病 ”

    我勉强回他一笑:“水君可否领着殿中的旁人先到殿外站站”

    将殿中的一众闲人支开 ,乃是为了使追魂术探墨渊的魂 。追魂术一向是个娇气术法,若非修到了上神这个阶品,纵然你仙法如何卓越 ,要将它使出来也是一百个不可能。且使的时候必得保持方圆百尺内气泽纯净平和,万不能有旁人打扰。

    自我进殿始便一心一意发着呆的叠雍轻飘飘扫我一眼,我朝他亲厚一笑 ,一个手刀劈过去 。叠雍睁大眼睛晃了两晃,歪歪斜斜地横倒在床榻上。

    许多年没使追魂术,所幸相配的咒语倒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双手间列出印伽来 ,殿中陡然铺开一团扎眼的白光,白光缓缓导成一根银带子,直至叠雍那方光洁的额头处 ,才隐隐灭了行迹 。我呼出一口气来,小心翼翼地将神识从身体中潜出去,顺着方才导出的银带子 ,慢慢滑进叠雍的元神里 。这一向是个细致法术 ,稍不留意就会将施术人的神识同受术人的元神搅在一起,半点马虎不得。

    叠雍的元神中充斥的全是虚无银光,虽明亮 ,却因是纯粹的明亮,便也同黑暗没什么区分。我在他的元神中纠缠了半日,也没寻到墨渊的沉睡之地 ,来来***找得十分艰辛 。正打算退出去再重使一趟追魂术,耳边却悠悠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乐声,沉稳悠扬 ,空旷娴静,我竟依稀还记得,调子约莫正是那年冬神玄冥的法会毕时 ,墨渊用太古遗音琴奏的一曲大圣佛音。我心中跳了两跳,赶紧打点起十足的精神,循着乐音跌跌撞撞奔过去。

    却在被绊倒的一瞬 ,大圣佛音戛然而止 。

    我一双手抖抖索索去摸方才绊倒我的东西 ,触感柔软温和,似有若无的一丝仙气缓缓爬上手指,在指间纠结缭绕。我流不出眼泪 ,却仍能感到眼角酸疼。我的眼中脑中皆是一派空白,此时我抚摸的这个,正是正是墨渊的魂 。

    可墨渊的魂魄却沧桑成了这般模样。我的师父墨渊 ,四海八荒唯一的战神墨渊,他那强大的战魂,如今竟弱得只依靠一缕仙气来护养。

    怪不得叠雍同墨渊没一丝一毫相像 。

    不过 ,还好,总算是回来了,折颜没有骗我 ,比我阿爹还要亲近的墨渊,总算是回来了。

    在叠雍的元神里待得太久,方才神识又经了一番波动 ,再耽搁下去怕有些危险。这片银白的虚空虽不能视物 ,我怀着一颗且忧且喜的心,仍跪下来朝着墨渊的魂拜了两拜,再循着外界一些混沌之气的牵引 ,谨慎地退出去 。

    解了追魂术,叠雍也悠悠地醒转过来 。

    睁开眼见着我一愣,道:“你哭什么难不成我这病没治了没治了你也不用伤心得哭啊。就算要伤心地哭一场 ,那也该是我来哭啊。你别哭了,我这么拖着其实也没什么,左右都拖习惯了 。”

    我摸了摸面上的白绫 ,确然有几分湿意,想是方才神识涌动得太厉害,连累原身洒了几颗泪珠儿。遂使个小术法将湿润的几分白绫烘干 ,讪讪笑道:“我是喜极而泣。 ”

    他皱眉道:“你这个人,我原以为你心肠软,见着我的病感同身受 ,替我伤心 。不想你见我受苦 ,却很开心吗”

    我赶紧回:“哪里哪里,因还有救,所以开心。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,将他的衣褶掸平,“你放心,你现在病着 ,我即便开心,也没有多么开心。 ”

    折颜说得没错,若仅靠着叠雍这副不大健壮的身子骨 ,墨渊的魂少不得需调养个七八千年才能回到正身上真正醒来 。不过,若能借得天族的结魄灯一用,将他那有些疏散的魂修缮完整 ,再将我身上这十四万余年的修为渡他一半,那他醒来这桩事,便也指日可待。

    关于天族的那盏结魄灯 ,我虽活了这么大年纪 ,却也从没见过,只在典籍中瞄过一些记载。这些记载皆称结魄灯乃是大洪荒时代父神所造,能结仙者的魂 ,能造凡人的魄 。

    譬如一位仙者被打散了魂魄,若散得不厉害,只将结魄灯在他床头燃上三日 ,便能将打散的魂魄结得完好如初。轮到凡人更了不得,即便这个凡人已灰飞烟灭了,只要将带着这凡人气息的东西放在灯上烧一回 ,令结魄灯认准这凡人的气息,它便能慢慢吸收这凡人当初留在方圆千里内的气泽。待将这凡人在天地间留下的气泽都吸得净了,便能仿着当初那个灰飞烟灭了的魂魄 ,另造出来个相似的魂魄 。

    唔,是个一等一的圣物 。

    施个术令叠雍睡着,跨出扶英殿的门 ,方才被我赶出来的一众闲杂人等皆列在一旁忐忑 ,这一众闲杂人中却唯独不见西海水君。打头的宫娥很有眼色,我尚未开口问,她已倾身过来拜道:“方才有贵客至 ,水君前去大殿迎接贵客了。若是些微小事,仙君只管吩咐婢子们就是 。”

    咳咳,原是西海又来了位贵客。今日西海水君很荣幸啊 ,本上神同折颜上神两位威名赫赫的上神驾临他的地界,已很令他这座水晶宫蓬荜生辉了,走了这样的大运 ,他竟还能再走一次运,又迎得一位贵客。唔,这样的头等大运 ,估摸他万儿八千年的,也就只能走这么一回了 。

    我本没什么事吩咐,不过立时要去一趟九重天 ,找天君借一借结魄灯。然现今我扮的这个身份却是个不大像样的身份 ,并不能潇洒来回,是以临走之前,还须得亲自同西海水君说一说。既然眼前这一顺溜水灵灵的宫娥都这么谦然且殷勤 ,我便随手点了两个,劳她们带我去一趟西海水君迎客的大殿,剩下的仍回去伺候叠雍 。

    西海水君迎的这位贵客来头不小。

    大殿门口长长列了两列西海小神仙 ,一概神色谦恭地垂手立着。挨个儿瞧他们的面相,方才西海水君迎折颜时,全有过一面之缘 。可见 ,如今殿上迎的那位,即便阶品没折颜高,供的那份职却必定比折颜重了不少。我急着见西海水君这个事隔着两串西海小神仙一层一层通报上去 ,片刻之后,有两个穿得稍嫌花哨的宫娥出来,将我领进殿中。

    本上神料得不错 ,这位贵客的阶品确然没折颜高 ,供着的那份职,也确然比折颜重了不少 。

    这位贵客,正是尚且同我怄着气的 、九重天上的天君太子夜华君 。

    我进来时 ,他正以手支颐,靠在一张紫檀木雕花椅上,神色恹恹地 ,微皱着眉头,一张脸苍白如纸。衣裳仍旧是上午穿的那身常服,头发也未束 ,同他在青丘一般,只拿一根黑色的帛带在发尾处绑了。

    我左右扫了眼,大殿中并不见西海水君 ,再省起一揽芳华跟前他抱着团子同我说的那番话,气血猛地上翻,鼻子里哼了一声 ,转身拂袖欲走 。

    我同他相距不过六七步 ,拂袖时隐约身后风动,反应过来时却已被他一把拽住。

    因我拂袖欲走乃是真的要走,并不是耍耍花枪 ,他来拽我这个动作,若只轻轻地一拽,定然拽不动的。

    他想必也懂得这个道理 ,是以那一拽,乃是重重的一拽 。我今日考虑事情不大周全,并没料到他竟能有如此胆量 ,不将我这苦修十四万年的上神气度放在眼中,来拦一拦我。是以一个不留神,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,直直地撞进他怀中。

    我仙气凛然地将他撞得退了三四退,直抵着大殿中央那根硕大的水晶圆柱子 。他却紧紧抿住嘴唇,死不放手 ,眼睛里一派汹涌的黑色。

    他手劲儿忒大 ,我挣了半日愣没挣开,正欲使出个术法来,他却一个反转 ,锁住我双手,身体贴过来,将我紧压在柱壁上。

    这姿态 ,委实是个惨不忍睹的姿态,我当初在凡界时看过一本彩绘的春gong,中间有一页 ,就是这么画的 。

    神思游走间,忽觉脖颈处微微一痛。他他他,他竟咬上了 ,那牙齿,那牙齿也忒锋利了些

    我被他这么天时地利人和地使力一压,全不能反抗。他气息沉重 ,唇舌在我脖颈间缓缓游走 ,我心中一派清明,身体却止不住颤抖 。莫名的情绪扑面而来,一双手越发地想挣脱 ,可挣脱却并不是为了推开,隐约,这一双手像要脱离我的掌控 ,紧紧地搂住他 。

    脑海中隔了千山万水响起一个声音,缥缈的,他说:“若我什么都没了 ,你还愿意跟着我吗”立刻有女子轻笑回道:“除了墙角里那把剑,你原本就什么都没有,便是那把剑 ,除了劈劈柴烤烤野味也没什么旁的大作用,我不也没嫌弃你。 ”

    这没头没脑的一字一句将我原本清明的灵台搅得似锅糨糊,从头发尖到脚趾尖都不是自己的了 ,心底里溢出仿佛等了千百年的渴望 ,这渴望牢牢锁住我,令我动弹不得。他一只手打开我的前襟,滚烫的唇从锁骨一路移下来 ,直到心口处 。因喂了墨渊七万年的心头血,我心口处一直有个三寸长的刀痕,印子极深。他锁住我双手的左手微微一僵 ,却锁得更紧,嘴唇一遍又一遍滑过我心口上的伤痕。我仰起头来闷哼了一声 。他吻的那处却从内里猛传来一阵刺痛,竟比刀子扎下去还厉害。

    这痛牵回我一丝神志 ,全身都失了力气般,整个人都要顺着柱壁滑下去。

    他终于放开手 。我一双手甫得自由,想也没想 ,照着他的脸先甩了一巴掌过去。可叹这一巴掌却未能甩到实处,半途被他截住,又被拽进他怀中。他右手探进我尚未合拢的衣襟 ,压在心口处 ,脸色仍是纸般的苍白,一双眼却燃得灼灼 。

    他道:“白浅,你这里 ,可有半点我的位置 ”

    他这一句话已问了我两次,我却实在不知如何回他。他在我心中自然有位置,我却不知 ,他说的位置与我说的位置,是不是同一回事。近两日,私下里我自己也在默默思量 ,他在我心中占着的这个位置,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。想来想去,却总是头痛 。

    他贴在我胸口的滚烫的手渐渐冰凉 ,眼中灼灼的光辉也渐渐暗淡,只余一派深沉的黑,半晌 ,移开手掌 ,缓缓道:“你等了这么多年,不过是等那个人回来,既然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,你这里,自然不能再给旁人挪出位置来,是我妄想了。”

    我猛地抬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墨渊回来了”虽则不大明白他说这一段话的意思 ,墨渊是墨渊他是他,墨渊回不回来与他在我心中占个什么位置全没干系。可墨渊回来这桩事,按理只该折颜、四哥和我三个人晓得 ,了不得再加一个迷谷一个毕方,他却又是从哪里听得的

    他转头望向殿外,淡淡道:“回天宫前那夜 ,折颜上神同我提了提 。方才去青丘寻你,半途又遇上了他,同他寒暄了几句。我不仅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,还知道为了让他早日醒来 ,你一定会去天宫借结魄灯。 ”顿了顿,续道,“借到结魄灯呢 ,你还准备要做什么”

    看来该说的不该说的折颜全与他说了 。我撑着额头叹了一声,道:“去瀛洲取神芝草,渡他七万年修为 ,让他快些醒来。”

    他蓦地回头,那一双漆黑的眼被苍白的脸色衬得越发漆黑,望着我半晌 ,一字一字道:“你疯了。 ”

    因每个仙的气泽都不同,神仙们互渡修为时,若渡得太多 ,便极易扰乱各自的气泽,凌乱修为,最后堕入魔道 。而神芝草正是净化仙泽的灵草 ,此番我要渡墨渊七万年的修为 ,为免弄巧成拙,须得一味神芝草保驾护航。将我这七万年的修为同神芝草一起炼成颗丹药,服给叠雍食了 ,估摸不出三月,墨渊便能醒来。

    因神芝草有这样的功用,当年父神担忧一些小神仙修行不走正途 ,将四海八荒的神芝草尽数毁了,只留东海瀛洲种了些 。便是这些草,也着了浑敦、梼杌 、穷奇、饕餮四大凶兽看着。父神身归混沌后 ,四大凶兽承了父神一半的神力,十分凶猛。尤记得当年炎华洞中阿娘要渡我修为时,阿爹去瀛洲为我取神芝草回来后那一身累累的伤痕 。似阿爹那般天上地下难得几个神仙可与他匹敌的修为 ,也被守神芝草的凶兽们缠得受了不轻不重的伤,我这一番去,他评得不错 ,倒像是疯子行径 ,估摸得捞个重伤来养一养 。

    他与我本就只隔着三两步,自他放开我后,我靠着那硕大的柱子也没换地方。他不过一抬手便将我困在柱子间 ,一双眼全无什么亮色,咬牙道:“为了那个人,你连命也不要了吗”明明我才是被困住的那个 ,他脸上的神情,却像是我们两个掉了个角儿。

    他这话说得稀奇,若我实在打不过那四头凶兽 ,掉头遁了就是 。全用不着拿命去换的。这种地方,我的脑子还是转得清楚,左右取不回神芝草 ,我再守

    着师父七八千年,也没有什么大碍。

    但瞧着他那苍白又肃穆的一张脸,我却突然省起件十分紧要之事 。照我平素修行的速度 ,这么又是重伤又是少七万年修为的 ,少不得需耗个两三万年才缓得过来。这两三万年里,自然没那个能耐去受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的大业继位天后,从未听说哪一任天帝继位时未立天后的。这么看来 ,若再让这纸婚约将我同他绑作一条船上的蚂蚱,却不是那么妥当 。

    我咳了声,仰头望着他道:“我们这一纸婚约 ,还是废了吧。”

    他晃了晃,道:“你说什么 ”

    我拨开他的手,摸索着案几上的茶杯灌了口茶 ,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干的:“这同你却没什么干系,原本也不过是当年桑籍做错了事,令我们青丘失了脸面 ,天君为了让两家有个台阶下,才许了这么个不像样的约。此番由我青丘提出来退婚,咱们各自退一场 ,这前尘往事的 ,便也再没了谁欠谁 。”

    他半晌没有动静,背对着我许久,才道:“今夜 ,你来我房中一趟吧,结魄灯不在天上,在我这里。”话毕 ,未转身看我一眼,只朝殿外走去,却差点撞上紧靠着殿门的另一根水晶柱子。

    我干巴巴道了声:“当心 。 ”

    他稳了稳身形 ,手抚着额角,淡淡道:“我一直都在妄想罢了,可我欠你多少 ,你欠我多少,命盘里怕早已乱成一团理不清了 。”

    他那一副修长的背影,看着甚萧索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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